文身:禁忌的诱惑

作者:本刊记者 荣智慧 来源:南风窗 日期:2018-06-12 收藏
  文身的历史远比我们想象的长久。英国大英博物馆3月1日发布消息,在两具5000年前的埃及木乃伊身上发现象征图案文身,是全球迄今发现的最古老的象征图案文身。这些位于木乃伊上臂、肩部的文身,在自然光下看起来只是皮肤的污损,直至2017年,红外线热成像仪才揭露了真相。
  今日的文身已经逐渐剥离了它的悠久历史所赋予的集体含义,走向了表达自我、解放身体的个性革命。但是,文身并不能真正解决困扰着文身者的认同?;?。如果他们认为?;丫饩?,那么毋宁说,文身也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反抗,表面上的妥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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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集体认同?
  中国文身在新石器时代就已经存在。西周以降的“华夏”开始将具有“花纹”的“身体”,作为评判良贱的标准。秦始皇建长城时,有过失者脸上将被刺上“城旦”。唐宋以后,文身技术在刑罚上的应用依然保留,但以彰显军人身份、军功等为动机的类似行为,也开始登上历史舞台。文身逐渐成为风尚,甚至出现了专业的“刺青”师傅。
  《水浒传》可以算是侧面表现文身的、阅读量最大的文学作品。史进是一百零八将中第一位出场的好汉,也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徒弟。因身上文有九条青龙,人送外号“九纹龙”。他的文身是由于军人身份、习武经历而有意彰显的荣誉性风格。美国的海军陆战队队员身上也多有文身,意思是一样的。
  “及时雨”宋江,杀了阎婆惜之后,先后在柴家庄、孔家庄、清风寨东躲西藏。正在投奔梁山之前,被父亲一封家书骗回郓城。结果被官府生擒活捉,脸上刺字,发配江州。犯人脸上刺字兼具了侮辱性和监督性。宋江在浔阳楼题的“反诗”云:不幸刺文双颊,那堪配在江州;他年若得报怨仇,血染浔阳江口??杉套指谓吹难现氐木翊碳?。后来去东京“闹元宵”,宋江还特地请安道全“去了金印”,相当于洗掉了文身,免得在社交场合被人识破身份。
  “闹元宵”那一次,“浪子”燕青起了不小的作用。李师师对他的文身极有兴趣,这才给了上京“打通关节”的梁山好汉们一个机会。燕青的文身就出自专门的刺青师傅—“卢俊义叫一个高手匠人,与他刺了这一身遍体花绣”。
  到明清时,文身风气戛然而止。在正统意识形态和官方的禁令下,“水浒”中文身所蕴藏的反叛精神、帮派忠义,得以在民间社会秘密流传下来。
  刘伟强导演的香港著名黑帮电影《古惑仔》系列,曾有一张流传甚广的海报。海报里,居于画面中心的陈浩南(郑伊健饰)和山鸡(陈小春饰)都赤裸着上身,露出青色的文身。陈浩南从右肩、右上臂到胸口是一条青龙,龙的下半身盘在肩膀和手臂上,龙头和两只前爪则在胸口,这种图案被称为“过肩龙”,常常用来渲染主人公的狂暴气质。山鸡的左肩和左上臂有一只较为抽象的狼头,一方面突显了他的狡猾和暴戾,一方面也暗示了他的好色本性。
  《古惑仔》的故事内核和《水浒传》类似,当铜锣湾“揸fit人”(话事人)陈浩南和一群血气兄弟聚义街巷、名扬四海,他的内心始终充满了惶惑和悔恨。帮派斗争不可避免地走向灰暗的政治操作、血腥的权力捭阖。而最残酷的事情在于,一旦走上这条路,他们就再也无法回头。
  “人在江湖”是中国民间长盛不衰的故事核心。这个充满了浪漫想象的江湖,很少一部分是独来独往的侠客,惺惺相惜、生死与共的集体才是占统治地位的存在。在“江湖”各个不同的圈子里,文身既有遥远的新石器时代的“标记”意义,有志同道合、舞枪弄棒的荣誉性彰显,也有发誓服从、永不背叛的“投名状”内涵。
  虚拟的江湖往往成为青年人魂牵梦绕的胜地。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够在叛逆的年龄得以加入“江湖”,唯一安全的办法是文身。
  “强子文身”刚出现的时候是一个笑话,来自孟州的“强子”是一名在当地“非主流”人群心中有着崇高地位的文身师。在现场照片里,“强子”和顾客、图案一起微笑,而那些图案笔画拙劣、比例失调、毫无章法。
  “强子文身”的微博一直用尖锐、冷静的文字来描述这一现象,甚至不乏各种自嘲和解构。在自诩“诺贝尔纹学奖得主”、写出王家卫风格文字的同时,他也扬言集“强子刺青”和“强子文身”的大成,搞一个“强子刺身”?!扒孔游纳怼痹?012年引爆社交网络,它的出现和沉寂具有很强的象征性:基于想象的、代表集体认同的文身,正在走向衰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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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自我认同?
  2010年之后,“江湖气息”的文身已经不太常见。虽然也有一些爱好者,偏爱勇猛武将类的装饰风格,但也早已和“江湖”式的集体认同相去甚远。就像“Just Tattoo”的老板木木强调的那样,“just tattoo,那只是一个文身而已,不一定非要赋予什么含义?!?/div>
  作为潮流风向标的北京、上海,文身的风格都具备了一种强烈的转变。大量的都市青年开始习惯于在身体上,如颈部、手腕、小臂、脚踝,装饰一个或数个文身,而且风格偏于“小清新”—漫画角色、几何图形、机械概念都可以变成图案。这些图案往往和个人经历、生活体验、感情节点相关,带有独一无二的情绪上的唤起。
  木木指着店里的照片簿,介绍了一些文身图案背后的故事。一个图案是女孩撑着雨伞,拥抱着一个人的轮廓。这个轮廓是由女孩母亲的心电图复制而来。女孩希望通过文身,给天堂的母亲一个拥抱。另一个图案是抽象的蓝色线条,像蓝色颜料洇入水中,从大腿一直蔓延到脚踝。顾客是一位跳Blue的舞者,她希望自己就像这些线条一样自由、自在,符合美的韵律。
  大部分人坐在文身店里都不知道自己要文点什么。有些人有执念,需要做点什么提醒自己,提醒自己人生阶段必须要做什么东西。但每个人的感觉不一样。很多人都是:“你看着弄好了?!蹦灸景颜庋淖刺芙嵛拔嗣婪瘛?,美的背后可以有意义,也可以没有意义。
  文身的另外一个趋势是女性的增多。木木店里有95%的顾客都是女性。这也和人们观察到的结果相近,特别是在文娱领域工作的年轻女性,身上有文身的概率很高。而在寻求集体认同的时代,文身几乎被男性独占。以“80后”小时耳熟能详的动画片为例,大力水手身上就文着两只锚,但他的妻子奥利佛还要经常等待他的拯救。
  女性对文身的钟爱是一种世界性的潮流。根据2012年哈里斯民意调查(Harris Poll)统计,美国女人比男人更乐于文身。23%的女人有文身,而男人只有19%有文身。文身不再是反叛的象征,它们已成为主流时尚的选择。
  《颠覆的身体》的作者米弗林,可以说是女性文身文化的崇拜者。她宣告,文身已经成为“这个时代女性主义者所赢得权力的象征?!薄霸谡飧隽鞑?、约会强奸与性骚扰都存在争议的时代”,文身是“象征着自主权的勋章”,让女人可以“认真思考由谁来控制她们的身体”。
  2011年引起热议的电影《龙文身的女孩》,将文身与女性力量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。被性侵的女主人公选择了勇敢的反抗,并获得了成功。但性侵的阴影如文身一样,变成了一种身体记忆,从而化成了内心的恐惧。也正是她的坚韧和决绝,重新赋予了身体上的“龙文身”全新的心理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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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认同的?;?/strong>
  文身在很多人眼里曾失去魅力。首先是“二战”之后,集中营里的强制文身为文身史增添了阴暗恐怖的一笔。叶大鹰导演的影片《红樱桃》证明了这一点。1940年,参加白俄罗斯夏令营的中国女孩楚楚(郭柯宇饰)被德军俘获,背上文下了法西斯徽章的鹰蛇标志。德军战败后,楚楚倍受歧视。她试图用燃烧的木棒烙去文身,造成严重烫伤。
  楚楚的原型是朱德之女,电影根据“二战”史实改编而成。虽然纳粹标志是一个极端案例,但是楚楚的遭遇也显示了中国文化的禁忌之处。中国男子国家足球队禁止球员露出文身,认为那是“颓废文化”的一部分。在国际性赛事中,球员必须对文身进行遮盖。22岁的前锋韦世豪要在左手臂缠满绷带,何超则直接穿上长袖球衣。
  类似的禁忌看法可能与东亚的审美理念有关。日本的文身大师三代目雕佑西从来不做脖子或者手部以上的文身。他认为,美感存在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他强调相比于西方审美,日式美学非常独特?!氨热缜懈棺陨?,我们对自杀与死亡都有一种审美要求。它非常珍贵、简单、脆弱、大胆、沉重……”
  日本浮世绘风格在文身流派中自成一派,色彩鲜艳,风格强烈。采用浮世绘图案的人通?;嵫≡裎脑诒巢?,一方面为较大的图案提供充足空间,一方面也巧合性地体现了“别人看不见”的私人气质。在中国,虽然“小清新”式的风格更受欢迎,且面积较小,不受身体局限,但相当一部分人都会选择可以用衣服遮挡的部位。这样既可以避免在求职中受挫,也可以躲开父母或长辈的指责。
  从美学理念的角度来看,东亚禁忌文化有它的魅力之处。中国和日本会更欣赏看不到的文身,因为这种文化讲究潜藏、内敛。西方的教堂明亮、华丽,但东方的寺庙往往光线幽暗。在国画中,画家习惯用阴影来展现光明。在雕塑中,大佛的影子比它的面容还要重要。正因为文身不是随时随地拿出来给人看的东西,所以才带有隐秘、诱惑、值得永恒探究的迷人氛围。
  东亚人擅长通过黑暗来理解光明,就像通过看不见的文身来领悟美。这种辩证统一的逻辑似乎是一种很独特的文化基因。但是同样无法遏制的趋势是,年轻一代的理念越来越向西方看齐。文身只是一种流行的时尚,文身意味着先锋、时髦、与众不同,反面则代表土气、落后、没有“taste”。
  文身背后最深刻的?;驮谟诖?。东亚地区的文身一直以来都受到禁忌文化的规训,而西方的反抗文化—“摇滚乐”“垮掉的一代”“五月风暴”和文身一起,作为西方“现代性”的一部分渗透进东亚的每一个角落。在同样的反抗文化的影响下,文身的年轻人所热爱、期待的反抗方式高度雷同:读《在路上》,去西藏“净化心灵”,在丽江“邂逅灵魂”,听摇滚乐,吸细支烟,敢于对同事说脏话。
  他们所标榜的“不一样”,在变化纷繁的文身图案背后,实际都有着同样的文化来源。他们被固定在“反抗文化”的框架里,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框架也需要挣脱。在当今的社会状况下,青年不遭遇“存在主义?;奔负跏遣豢赡艿?。令人欣慰的是,他们毕竟想到了反抗,并能够调用身体的记忆。令人期望的是,说“不”的方式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如何用想法和行动去体现“不”的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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